迷鹿

黄河远上 白云一片 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 杨柳春风 不度玉门关

想爬墙,撸个盾基/锤基最后盾基he的肥猪流出来😱

暗搓搓的冒个泡

这几天给星空捉捉虫,放个资源
不过有点不记得网盘账号了

直到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也不会讲出来。
倒是有许多许多天,你把心底的声音当作玩笑说给他听。

【金荷志·暮雨河山篇】 二十九章 本篇完

二十九章

  王天风向前一倾身攥住明楼的手,他怕他克制不住愤怒至极的杀意。

  明楼的手凉的怕人,被王天风攥着倒没露出反抗的意思,不知他是气得发懵了还是有别的打算,静默地伫立在黑暗中,像是降临人间的死神。

  王天风只得用力攥着,他看向他们对面的人,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别让局面失控。

  云石洁白如旧,夜幕下的断壁残垣更显凄凉,熟悉的清瘦身影倚着墙坐着,受了不轻的伤,身下一大滩黑色的血迹,正从建筑的边缘不断滚落。

  他周遭是坍塌下来的石卷,黑雾不再流动,烧焦了一般漆黑而死气沉沉。

  听见响动,他费力的抬起头。

  凌乱碎发间露出湿润明亮,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

  是阿诚。

  王天风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阿诚仿佛就是他,又似乎根本不是他。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成为死灵法师的,他的力量早已强大到不可思议,明楼和王天风都清晰感受到此时阿诚身上那种与常人迥异的气质,是一团燃烧在黑夜里的火焰,沉默中蕴藏着力量,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始终不敢辨认。

  王天风惊骇的不知该作何反应,不是为强悍的力量所震慑,而是因为明摆着,阿诚骗了他们。

  王天风看了一眼明楼,眼神空空洞洞,是了,他就是气懵了,同自己一样不知作何反应。

  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明楼吸了口气,张开手上一张强弓,龙雀刀已毁,这是先前张立宪留给他们的血海军之物。

  “明楼!”

  王天风伸手要挡,明楼一丝冰冷眸光将他钉在原地,平原危在旦夕,血海军即将倾覆。

  弓弦已满,朱漆的羽箭凄厉如血。

  时光没有停息,受了重伤的孩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却在那一刻被寒芒穿透,羽箭呼啸着没入他身后虚空,一蓬血花才在他肩头绽开——王天风看得分明,只觉一阵毛骨悚然,明楼那一箭瞄的是阿诚眉心,不想阿诚站起来才避了过去——杀意清晰,干净利落。

  王天风也绝想不到接下来的事,明楼也没有。

  踉跄着走近的阿诚没有看他们而是朝天空甩了甩手,一连串空气爆裂的细响追着看不见的鞭花,不显眼的银光在他手里流动。明楼的第二支箭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动手。阿诚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过他们身边,王天风伸手想去扶,被他不着痕迹的躲开了,这种拒绝不止王天风,连明楼心里都是一阵说不清缘由的刺痛。

  回应阿诚的声音从天上来。也从平原上来。

  心事已了仰头迎接灭顶之灾的虞啸卿在那一刻相信天上定有神明,一次次救他死里逃生,微弱的火光映出龙群猛地一滞,屠戮战场的音刃胎死腹中,却照不出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黑云黑雾散开,不知何时升起的月亮映出极细的银光,身形庞大的骨龙被这些银线死死勒住了脖颈,也不知这些银线究竟是什么,骨龙死命相挣之下紧绷的似乎随时要断掉。

  虞啸卿可不会闲着看热闹,就在所有人望向天空的片刻,虚颅自人群中一跃而出,金刀如风,联军的大贵人近在咫尺——

  “投降吧!”

  虎啸山林,凉征低沉的嗓音传遍芳山上下,连贯了夜月烽火,绝处逢生,定局之音里饱含着压抑了太久的死亡与鲜血。

  高塔之上,王天风听见他的声音几乎要松了一口气,他渴望一切残局自有虞啸卿去收拾,可他更清楚,那远不是现实。

  明楼放下他的弓,他脸上看不出对先前那一箭的任何感想,他面无表情,在云石与明月的幽光里一言不发地看着阿诚——

  银线的另一端握在阿诚手里,也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看出那其实是一根细得过分也长得过分的鞭子,鞭梢缠在拼命挣脱的骨龙脖子上,阿诚似乎不把它们当回事,毕竟他一个人就能拽住整个龙群,那力量早不是明楼王天风可想的了。

  阿诚的身体被骨龙亡命的力量拖拽的不时摇晃,风吹着衣衫勾勒出明楼熟悉的瘦削模样,明楼怔怔的看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帮他一把,更不知道自己是在探究,还是在困惑。

  阿诚没有回头,为的不是龙群,而是身后正在看他的人,在他身边久了,多少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他们之间的鸿沟,事到如今除了沉默无法开解。

  咔擦——轰隆隆——

  银鞭齐刷刷勒断了骨龙的脖子,坠落的龙骨在平原上激起滚滚烟尘。

  血海军反扑,大局已定。

  夜风吹着惨白的废墟,月光轻轻颤抖。

  倚着残垣颓坐的,换成了明楼。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走近的王天风,王天风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说不出话,就这样走他身边,选定了自己的立场。

  再看向对面的阿诚,王天风不由苦笑。

  他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出现彻底毁了明楼。

  就算明氏无论如何都要覆亡,何至于非要让明楼如此的百死莫赎?

  石人都要落泪,阿诚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明楼这个人,最难亲近最难讨好,可他一旦信任你对你好,那就真的是一点防备和退路都没有?他从小就是个少爷,从小就是这么从云端俯览众生,施舍也好怜悯也罢,给予与保护都是他自认为应当做的,他没想过这些就是感情,而和感情一起送出的,还有伤害他的机会。阿诚啊,你当然有你的道理,你也当然是我珍视的人,但这一次我站在他这边,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明楼他……其实是很天真的。

  “阿诚。”

  明楼还是第一次见阿诚满身是伤却浑不在意的样子,他的眼神清澈又勇敢,像一名真正的战士,这让明楼觉得有些骄傲。

  他们的目光相遇,明楼注意到那些细小的波动,阿诚有话想对他说,但他迟迟不说,是否自己也知道说与不说同样没有意义?

  现在你看清你预见的坏结局是什么样子了,阿诚。

  “现在就走吧,我不能送你了。”

  “大哥……”

  这是今晚阿诚第一次说话,开了口又噎住,脸比云石还白。

  明楼没有理会他的凄惶,只把自己的话解释了一遍:“拿到你想要的就不要再逗留了,除非你对我的命也有兴趣。”

  阿诚看了明楼一会儿,夜风吹抖他的银鞭,他的眼睛比金属和月光都明亮。

  王天风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

  塔顶明灭的光阴里,依稀能辨认出剩下两人。

  夜风穿过废墟,直到一点火光闪动,紧接着又是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

  明楼第一次知道王天风还收藏西方的烟卷,不过他一个摆弄香料和药材的,也不稀奇。

  咳咳。

  王天风被呛得鼻涕眼泪,明楼看他好似看一个傻子。

  “我就不能混到明天再去想?”

  明楼接过王天风递给自己的那支烟,捏在手里没有吸的打算。

  王天风推他,“你试试,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明楼看了看王天风花的不像样的脸把烟卷塞进嘴巴猛吸了一口,然后一边咳一边拆穿他:“没这个我也能哭出来。”

  听了这话王天风抬起头,不再掩饰流个不停的眼泪,只是还没等他怎么样,头上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紧接着被拽进一个臂弯里。

  王天风乐得把眼泪都擦明楼衣服上,就在那臂弯里没起来,别说什么丢不丢人,今天哭都哭了,别的还有什么顾忌?就是明楼一味的死端着,就是不想和明楼一样死端着,他才非要快意恩仇不可!

  明楼像是笑了,声音里有些难得的孩子气:“你烦不烦?!”

  “你烦不烦!”

  王天风一股无名火起,你就端着,死命的端着!

  一滴冰凉的液体浇灭了那火。

  “将来你要走,我对你可不一定那么宽容。”

  “宽容?”王天风笑了一声,“手下留情的可是他。”

  “他原本就不想杀我。”所以明楼不会领他的情。

  王天风往下一蹭,脱开明楼干脆躺在地上。

  “那你原本就想让他走吗?”

  明楼想了一会儿,王天风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他才说,“我不能原谅他。”

  沉默许久,王天风才笑道——

  “假话。”


——暮雨河山篇完——


【金荷志·暮雨河山篇】 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章

  真正的杀意才能召唤凤章。

  王天风缓缓抬起刀尖,直指明楼心口。

  “你有把握吗?”神锋轻而易举刺破衣襟,王天风这才觉出紧张,他握着龙魂的手比雪还白,比冰还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我是真的要杀你,这一刀切断你的心脉,哪怕你是海人的皇嗣也还是会死。”

  明楼笑了笑,眯起的眼睛里云卷云舒。

  “难道我自己愿意么?每一次都是这样,一切麻烦随着血脉与生俱来,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脚踏实地,无论我怎么不情愿到了紧要关头除了自残我都别无他法。我想过躲避成为海人的命运,但你看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有别的路可选吗?”

  没有。他的路像是还未出生就预先设定好,注定是他躲不过的命运。

  王天风懂得他的无奈,但是——

  “你为什么不想成为海人?”

  明楼刚想回答,刺痛就经由心口传遍身体的每一角落,王天风趁他分神的时候将刀尖向前一推,龙魂嗜血,灼热和酷寒张开的大网将明楼牢牢锁死。明楼瞳孔骤缩,眼前人面桃花像是要定格成一幅图画,王天风不负所所托,他没有看错。

  龙魂舔上明楼的心脉,两人皆是一踉跄,一股雄浑伟力自地下迸发,法阵中的白塔不得不释放出更多魔力与之抗衡,电光石火,只听一声清亮的鸣啼响彻天地,竟说不清那声音从天上还是从哪儿来,金红色的光芒呼啸而过,王天风眼前一花却记得松开龙魂,他听见了它的哀嚎。

  光明大盛。

  王天风再看清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明楼挡在身后,明楼高高举起的右手包裹着火焰,形状仿佛一只振翅高飞的凤凰。

  凤章。

  龙魂漂浮在不远处,血色刀身被火焰束缚,随着火苗雀跃直至熄灭,王天风发现自己与龙魂之间的感应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明楼身子微微一晃,王天风伸手扶住了他。

  鲜血满襟。

  “你怎么样?”

  明楼一声戏谑明显中气不足:“你下的死手,还问我?”

  明楼搭着王天风肩膀勉强站直,缓缓转动右手,凤章的统御之力不容小觑,龙魂就那么被悬空拖拽着,刀身渐渐转向白塔,刀尖指向顶层。

  “塔里的人不要装死!”

  王天风本以为明楼要和塔里的人谈判,没想到他出口竟然是这么一句,更让王天风吃惊的是明楼说这话的功夫手臂一挥,龙魂干净利落剖进白塔护阵,塔身猛烈动摇,一声仍显童稚的惨叫从高处传来,那惨叫没有触动明楼的心,他反手再劈,白塔中力量失衡,凄厉的裂纹瞬间爬满屹立了数百年的高塔。

  “还不出来?!”

  明楼声音中的怒气十分明显了。

  王天风觉得脸上湿热,伸手一抹却满手腥红。

  血珠持续不断的飘落,看样子塔顶的人受伤不轻。

  回想起清瘦身影,王天风动了一丝恻隐,他把鲜红的指头给明楼看又朝塔顶使了个眼色。

  脸色煞白的明楼眼底泛上一丝狠戾。

  亵渎长生祠,还想活着离开吗?!

  明楼再次抬手,龙魂升上高空,血色光华倾泻而下,眼见他就要挥出致命的一刀——

  残阳如血,张立宪的嗓子破了音——

  “主帅!”

  在明楼以血祭刀劈开白塔的时候,平原上的战局也拖到了不可思议的长久,三条骨龙在战场上空盘旋施展不开任何有效攻击,因为虞啸卿比它们更早一步率领血海军冲进敌营,两方人马相互掺杂死死胶着,骨龙的音刃虽然失去作用,却在同时封断了血海军的退路——联军中的大贵人岂是饭桶?明白过来之后哪里会给虞啸卿机会?命令全军出击展开包围,血海军被吸进战争的漩涡,身经百战的虞家军如何不意识到此役便是他们命途的终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眼前唯一的路就是亡命一搏,在烈火与死亡中成全一名军人最高的荣誉。

  战况惨烈,鬼哭神嚎。

  一面又一面旗帜倒下,虞啸卿的心像渐渐熄灭的火海越发平静,或早或晚,他自己的旗也会倒,砍飞又一颗头颅之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杀人从不沾血,这一次是杀得狠了吧?可奇怪的是,这一次的血很清澈,凄艳的红完全是落日余晖,沾在手上晶莹透明。

  凉征啊凉征,你哭什么?难道是怕黄泉下的约会?还是……

  “主帅!”

  张立宪的喊声把他从梦中惊醒,虞啸卿回身不及全凭高超武艺利落的反手格挡,护住背后空门,等他迅速回头看清景物,先是一愣然后松懈了全身力道不再抵抗——

  虞啸卿的命太值钱,联军的大贵人不计成本,多少代价都舍得,骨龙奉命收拢包围圈,音刃夹击之下不分敌我,这一方战场都将化为齑粉。

  人与人的战争静止了,他们抬头仰望,骨龙庞大的身形隐天蔽日,它们盘旋着朝战场中心张开了下颌,那是命运不可阻挡无比清晰的轨迹,灭顶之灾就要到来。

  骨龙发出了咆哮。

  ……是生,还是死?

  目光所及,皆是火海。

  来自地狱的红莲业火,焚尽世间罪恶才肯熄灭。

  那么,死吧,如果死便是付与烈火,干净不留一物。

  终归一场大梦。

  后来血海军不再提起,奔跑的烈焰骁多么酷似火海。

  那一天他们见到了真正的火海,绝境之中,永生难忘。

  一只火的凤凰,冲散了龙群,它的歌声清亮悠长,人们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

  龙魂凤火烧焦了白骨森森,龙群溃不成军,沉默太久的人群终于爆出一声欢呼,雀跃声中凤凰翻飞,飞翔的姿势仿佛龙游。

  只有那些真正有见识的人脸色阴晴不定。

  虞啸卿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看得出来,那不是一只真正的凤凰。

  “主帅。”

  张立宪的脸沾了血仍然清秀,他在所有人仰望天空膜拜神祗的时候穿过人群来到虞啸卿跟前,虞啸卿看了他一眼,把眉宇中掩不住喜色的年轻人拉到身后。

  张立宪一愣,他追随虞啸卿多年,从未见主帅如此温情。

  虞啸卿用胳膊挡着张立宪不让他乱动,眼睛重新看向天空不发一言。

  那不是一只真正的凤凰,不过是太古神祗的亡灵,若是神族真身在此,区区几条骨龙早烧的连灰都不剩了。

  在明眼人的等待中,凤凰发出一声哀鸣化作光芒转瞬即逝,铺天盖地的火焰熄灭,黄昏的天空一片幽紫。

  芳山上,明楼呕出一大口血,世间已无龙雀刀,他也没精力去想值不值得,没那个必要了。

  夕阳就要收敛最后的光辉。

  暗夜是亡灵的天下。

  明楼期盼的北方援兵不知何时到来,山下的平原却异常宁静。

  遭受重创的骨龙没有陨灭,拖着残躯在空中盘旋始终没有放松包围,被围困在战局中心的人不再杀戮,必死的命运面前,战争已然失去意义。

  他们甚至是恬静的等待死亡。

  “风云起,山河动——”

  不知哪一个先作歌,应和声纷纷而起,如同潮水和森林。

  慷慨悲歌,那是他们戎马生涯的开端,如今要魂归,用作尾声再恰当不过。

  死神的猎物之外,不知多少跟随的声音就在舌尖却不敢吐露,热血在澎湃,但他们只能沉默,因为生死没有逼到自己面前。

  没人注意虞啸卿在做什么,他转过身,从领子里解下一条红绳,绳上坠着一只小小的玉蝴蝶,洁白纤巧的东西在他身上不觉突兀,倒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美。

  张立宪认得那蝴蝶,正因为认得他才会在此时大彻大悟又一片空白。

  那年他十六岁,血海军南征星云诸岛不幸遭遇海难,整个船队都在大海的怒涛中沉没,他不会游泳,是主帅死命拖着他不松手才没在海底腐朽,一同抱着浮木顺水漂流到南方大洋的蛮夷岛国,上了岸才发现主帅背后已经感染的伤口,低烧昏迷,危在旦夕。一番搜检之后他绝望的接受现实,出身富贵的他们竟然落魄至此,一切有用之物都在海里散失,除了脖子上的玉坠。小小的白玉蝴蝶,是一位母亲在儿子远征的前夜作为祝福珍重赐予,没想到深沉的爱会成为最后的幸运,没什么好犹豫,他放弃玉坠,从当地土著那里换来少的可怜的必需品和对垂死者的治疗,后来主帅康复,磨难的结局是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九州,血海军的传奇得以继续。

  张立宪没想过会再见到它,他以为它永远流落在南洋,就像他多少年不敢触及的一段旧梦。

  蝴蝶飞去又飞来,原来做梦的人从来不是他一个。

  虞啸卿把坠子物归原主,最后的天光映出模糊而温暖的笑容。

  “我自己死,我一点都不难过,但想到你也要和我一样的结局,我竟然忍不住哭……我受不了那种痛苦,所以你必须活下去,等天一黑你就走,我知道你有办法,听清楚了吗?”

       眼泪堵着嗓子,苍天感受不到半点悲哀,无知无觉的暗了下来。

  “走吧……”

  夜色吞没了沉重的叹息,凉风自地下涌出,黑暗充斥,歌声冻结,百鬼夜行。

  如果阿诚在,他会认出张立宪摔在地上的金链子和自己的教皇十字架多么异曲同工。

  一只蝙蝠振翅,飞离浓的化不开的暗夜。

  百鬼缠身幽冥封印,虞啸卿虽然看不见,可他知道,龙群已经酝酿好新一轮攻击。

  避无可避。

  该走的人走了,无需回避。

  他站直了身躯。

  明楼正沿着遍布裂纹摇摇欲坠的台阶向上跑。

  轰隆隆——一段阶梯在身后跌落。

   “这下好,不用想着后退了。”

  王天风边跑边打趣,喘息声中掩不住深深的疲惫。

  “虞啸卿怎么样?”

  明楼的声音更不堪,他的精力正从龙魂造成的伤口里流逝。

  “好像是放弃了。”

  明楼不再说话,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继续跑,王天风紧随其后,他们都清楚,挽救血海军唯一希望就是他们能及时杀掉死灵法师,斩断骨龙和阳世的连接。

  向上的台阶像是没有尽头。

  直至他们最终冲破黑暗,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

  “阿诚,是你吗……”


撤了徽章系列。

也说不出什么,仿佛是朝露,光阴变迁,渐渐退隐,渐渐变成另一个模样。

【金荷志·暮雨河山篇】 二十七章

二十七章

  北方的援兵。

  昔年征服九州银月王朝的铁骑。

  明楼不在意虞啸卿或者王天风是否知道自己指的是谁,他从他们身边经过,白塔摇摇欲坠,突如其来的变数令一切陷入云里雾里。明楼心里没底,除了一定要面对那位死灵法师他一无所知,那法师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明氏?从猗州到岑州到雍州,死灵法师不散的阴魂一直在纠缠,明楼看了一眼王天风,唯一的好处是不久之后这异姓兄弟的嫌疑就要洗清,然而另一边……明楼的目光再次移回白塔并久久凝望,孟烦了是那些有蝙蝠标记的船只明面上的主人,暗中出钱的其实是明楼,明镜无论上哪一艘都会被安排去往东极大洋,这是明家少爷和血族世子早就约定好了的航线,明镜在海人的领地会得到最好的保护。

  明楼有片刻的恍惚,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不肯把阿诚也送去海人那里。

  这些都是瞬间的念头,云石阻绝了视线,明楼想不出闯进白塔里的人究竟是谁,他缓慢地伸出手去触碰白塔,反弹回来的力量不似先前强横仿佛撞上一口铜钟,但那力量依然坚定地抗拒和排斥,不许人窥探,明楼的手再次被推了回来。

  明楼是最熟悉的白塔的人,试了几次终于摸出其中奥妙。

  “整座白塔就是一个祭坛,石屏是祭坛的核心,太阳光直射极阴之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就要被迫回到冥世,立身的根基被毁,白塔势必会从内部崩塌。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谁也没看见阳光到了什么位置,但自毁已经开始,一定是阳光到了该到的地方,白塔至今不倒,是因为进去的那个‘人’在补充被驱逐的幽冥的力量。”

  王天风一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做到?”瞥见行伍出身的虞啸卿不懂其中利害他又加了一句,“阴阳分界,难道他能打开一条两界的通路不成?”

  任凭虞啸卿武力卓绝血海军冠绝天下,沟通两个世界他们却绝对做不到,一双拳头一把金刀怎么可能破开玄而又玄的时空壁障?虞啸卿茫然间又听明楼说:

  “我倒情愿如此,如果他自身就具备禁锢阴阳的力量,那……”

  明楼仰望塔顶,在那里仿佛时间停滞,风云不为所动,看不见的阴影凝聚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会不会是朋友?”

  张立宪给他们带来了水和行军粮,听见谈话却没有放弃希望。

  虞啸卿眼中一亮。

  明楼摇了摇头,“都统,你猜那一位正在里面干什么?”

  张立宪在玄灵之术上不比虞啸卿高明,于是王天风解释:“幽冥之力也分许多种,幽灵怨鬼尸咒,威力越大就越阴毒,死灵法师浸淫其中上违天和下损阴德必遭报应,这是他们职业与生俱来的诅咒,唯一能让所有不死的死灵法师都害怕的,就是幽冥反噬的凄惨,一名最强大的死灵法师可能余生都花在寻找逃避注定报应的方法上,现在看来……”

  张立宪在王天风脸上读到一种绝望过后的释然,他眼中甚至有一丝轻松——

  “现在看来逃避的办法是有的,这世间有一种力量在冥灵的范畴却正气凛然,也许死灵法师相信它能破开他们那一脉所有诅咒。”

  年轻而勇敢的军人眼前一黑,阴谋在瞬间击溃了他,螳螂捕蝉,虞氏与血海军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明氏注定灭亡,因为他们无法阻拦一位史诗般传奇的死灵法师找到了破除诅咒的方法。

  “是谁——”

  “快看山下!”

  张立宪的呢喃被何书光破了音的呼喊淹没。

  烈焰骁的鲜血不知何时完全渗入泥土,黑红的大地一片死寂,明知危险迫近却什么都看不见的恐惧向血海军袭来,包围着芳山的空旷正在孕育不祥。

  大地忽然抖了一下,明楼不再藏私,他大声喊道:“在地下!它们撞上芳山的基石了!”

  随之而来一波更加猛烈的震动,地动山摇中明楼咬牙站起来:“虞帅,派你的人去山脚,它们撞不破芳山的山基就要出来了!白塔受制于人,护山的大阵撑不了多久!”

  那一瞬间虞啸卿想要问他,既有护山大阵为什么不用来防血海军?但他幻觉一般看到了明楼脸上一闪即逝此刻绝不该浮现的笑容,他难道是……

  顾不得想那么多,虞啸卿接住被新一轮撞击冲的踉跄的张立宪朝山下一推:

  “迎敌!”

  敌人连成一线从泥土中露头,不等血海军想明白他们如何地下行军,手上整齐划一的动作一斩之下便不知砍飞了多少头颅。

  两军交战无暇他顾,只有何书光第一次参加大战,眼睁睁看着他砍下的第一颗首级有片刻失神。张立宪教过他从什么角度下刀才能最不费力地砍断肌肉离间颈椎,他在木人身上练习了不下千百次,他自信刚才那一刀砍得没有任何问题,敌人的头颅在他面前按照应有的轨迹飞出,但是,何书光没有看到血,跟着头颅一齐飞出的,竟然没有泉水一样喷出的鲜血!

  一滴都没有!

  何书光住了手,砍杀仍在进行,在这人类最野蛮的活动中没有鲜血,连嚎叫都没有,只有刀刃不断劈砍人体的声音,像砍进了破败的棉絮……何书光的愣神只是片刻,更多的人意识到诡异的时候他已经在扯着嗓子喊——

  “主帅!是死人,土里爬出来的都是死人!”

  是死人,但不是一般的死人,虞啸卿脑中蹦出来的是另外两个字,阴兵!

  拖住血海军手脚的阴兵来了,主力还会远吗?虞啸卿望向天边,人潮如蚁,各色的旌旗正映着日光飞扬,他咬着牙,芳山这个磨盘终于开始转动,要来碾碎他们的血肉了么!

  虎啸龙吟震碎萧萧落木,虞啸卿的声音响彻芳山:“明楼!血海军今日不得不与你芳山共存亡!”

  山脚山顶相距甚远,虞啸卿意外明楼的声音竟然传回来——

  “虞帅,你没有退路了吗?”

  虞啸卿不由发笑,他命中有此劫,却逢着个英雄少年,惺惺相惜不免肝胆相照:

  “能退也不退!凉征治下竟然有人犯血海之威,不用他的头颅祭旗,血海军军威何在?!”

  明楼的声音显然也是笑着的,“好!虞帅英雄人物,血海军的兄弟死战,明楼也不会贪生怕死!”

  话音到最后,却是所有人都听出一丝吃力。

  他在干什么?

  虞啸卿想起明楼方才的笑容,护山大阵没有对血海军开启,这芳山还是明楼邀他们上来的,他用他的清白做筹码,赌了一局血海军主帅的为人。

  他赢了,赢得血海军守护他的芳山。

  虞啸卿眼眶一热,是为溪婷欣慰,她白丢了性命却不曾看错人,比起虞氏,明楼微如草芥一无所有,但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他的胸怀和气魄让他有能力去驾驭甚至根本不属于他的强大力量,这是虞啸卿自己没有,也从未见过的高贵品质。

  少年君子,假以时日——虞啸卿眯起眼,把一个稍微高明冲到他面前的阴兵砍成两半——

  他会缩短“君子”这个称谓么?

  日月无光。

  虞啸卿脚下又死了一次的尸体堆成小山,帅旗在他身后招展,张立宪格开飞来的一支支冷箭,他没有埋怨主帅的张扬,倒是觉得一腔热血沸腾的快要凝固,血海军灵魂在此,谁有本事来取?

  阴兵潮水一般涌来,血海军在一场没有鲜血的战斗中消耗着体力,他们来不及庆幸没有伤亡,一面倒的战局因为尸傀儡的加入骤然惨烈起来,比阴兵更加高明的鬼物速度奇快而且身沾剧毒,活人被抓破一层皮就会中毒,血海军不仅因此被拖住手脚也终于出现了大规模的伤亡,虞啸卿的一万军士转眼就去了八百,这样的牺牲让自己也挂了彩的何书光们心头剧痛,然而尸山上的虞啸卿眼皮都没眨一下——

  “阴曹地府你们大胆地去,奈何桥上虞某随后就到!”

  早把自己列在战死的名单上,他的心不会再痛了。

  “虞帅,死在这些鬼物手里就不辱血海军的英名吗?!”

  这句话杀红了眼的血海军听不见,被白塔拴死的明楼听不见,但是正开赴战局的敌人听得见,被点了名的虞啸卿也听得见,清朗声音的主人是明楼身边的少年,罕有的面若桃花,从来的淡漠薄情。

  他像一只黑色猎鹰落入战场,所过之处无声无息的亡灵大军发出惨嚎,有些许灵智的尸傀儡见了他转身就逃却被一一追上生受致命的一刀——大夏龙雀,鬼神莫近,半截残刃杀得亡灵化作一缕黑烟被风吹散。

  龙魂刀的加入让局面再度失衡,尸傀儡被屠杀殆尽的时候王天风朝虞啸卿稍一致意便头也不回的朝山顶去了,他无心恋战,大厦将倾,虞啸卿尚有千军万马,明楼那里独木难支。

  不少人把王天风的行为理解为逃跑,这误解却也没什么毛病,王天风转身离去的时候,骨龙的影子再度出现在天边。

  “前锋营,上马!”

  幸存的烈焰骁仍能配给整个前锋营,虞啸卿下令时自己已乘着虚颅朝他认定的一面旗帜去了,他一人一骑一个护卫都没带吓得张立宪心脏骤停,赶忙整队急起直追,等他看清虞啸卿认定的那面旗心中就明白过来了,那是联军中地位最高贵之人的象征,被逼到绝境的血海军主帅要釜底抽薪了。

  贵人身边的防御,形容起来只有四个字,铁桶江山。

  那一天的黄昏从地面燃烧。

  虞氏火海黯淡了斜阳。

  比斜阳黯淡的,是白塔投下的阴郁影子。

  阴影隐没着明楼苍白的面容。

  “我试过所有的办法了。”

  听明楼这么说,王天风心道不妙,他怕他要交代什么。

  比如诀别时的嘱托。

  但是王天风拦不住他。

  明楼缓缓开了口,像是无论何时他都不会焦急,都不会失态。

  “这件事是我引出来的,如果不是我,死灵法师不一定会选中明家。我和我的家族承担不起释放一位不受诅咒的死灵法师的罪过,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总明白‘留得青山在’的道理!”王天风语调中透着焦虑,明楼越是申明大义就越是意味着他又要以身犯险。

  “不能等他完全置换了长生祠的力量,那时他摆脱诅咒百无禁忌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现在就要去阻止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一刻的对视,王天风在明楼眼里看见星辰运行的轨迹。

  “你要帮我。”

  “你——要做什么?!”

  “芳山的一切都仰仗白塔,只除了一样东西。”

  明楼的目光落在王天风手中血光徜徉的龙魂刀上,王天风顿悟,“你说……凤章?”

  “我已经失去了长生祠的庇佑,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挖开塔基,想要召唤凤章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用龙魂杀我。我不会真的被杀,但你一定要怀着杀死我的决心,这一点只有你才能做到。”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我就只能向我素未谋面的家族屈服,局面会比现在更麻烦。”

  “有多麻烦?”

  “我的有海人的血统,虽然只有一半,但它决定了从出生到现在我一直都是海皇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前代海皇已经死了,你是要我因为今天留下祸患而在日后重新把海人带回九州吗?”

  沧海桑田,海人重归九州。

  对王天风这样深知历史真相的人来说,这是最强有力的威胁。

  王天风笑得无奈,任何人都别想在谈判中胜过明楼,他自己也不能例外。

  “相比之下,杀你倒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了。”


【金荷志·暮雨河山篇】 二十六章

二十六章

  王天风没想到自毁装置的开启竟然这么简单。

  虞啸卿们离开之后他就和明楼一起去祠堂,明楼手里拿着先前在书斋和血海军打信号的小圆镜,而自己手里多着一个支架和一副尺规。

  十六层阶梯蜿蜒而上,推开那扇门,唯一的天窗投下笔直光柱,说不清晦暗还是明亮的祠堂里,石屏黑云翻卷如故。

  明楼没有踌躇,进了门他就开始测算光柱的斜角,将支架安插好,镜子摆放好,安装的过程他小心翼翼,免得一个失手提前报废了白塔把自己也殉葬在里面。王天风看他行事便知这自毁装置启动的信号,日光经由镜面直射进石屏翻滚的黑云里,阴阳相逢生死相隔,有违天和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王天风看着石屏不禁悲从中来,人生在世谁无父母先人?多少离歌献祭,才有长生祠遗泽不歇?积淀了几十代人、盘踞人间数百上千年的力量,今天都要烟消火灭……

  明楼的身影有些佝偻,这是他痛苦的根源,他在很久以前就料到这个结局,他无法说这是他的错,也无法不说这不是他的错,明家的一半血统和海人的一半血统都是他,父亲保护了那么多年却还是在他死后断绝了明氏的传承。短短一刻,明楼的思绪乱了,辜负,无奈,有愧,他到底该是个什么心情?

  肩上一沉,安抚了明楼心里的纷乱如麻,那人身上有体温蒸开的淡淡药香,恰似这人生说不清甘苦。

  “我希望所有人得到解脱,无论他们还是我们,死的不要再眷恋人世,活的……”

  活的怎么样明楼没有说。

  “咱们走吧。”

  日光缓缓偏移,舔上鎏金的镜框。

  明楼在王天风的扶持下离开了这里。

  户外灿烂的阳光劈头盖脸晃花了眼,猝不及防恍惚有个小小的影子从身边越过——

  “阿香?你怎么还没——”

  明楼住了口,不,不是阿香。

  阳光绚烂的像呼出了所有的炽烈,看不真切的身影没入白塔,明楼不及去想那是谁口中却自发的在呼喊——

  “快回来!阿诚快回来!”

  不知怎么就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身影听到“阿诚”这个名字的时候僵了一僵,可还是沿着楼梯一直向上跑。

  “那是谁?!”

  “你不知道那是谁?!”

  明楼和王天风都在诘问对方,明楼不管是不是能看清仰头看了一眼太阳,刺目的白焰正在无限接近他选定的位置……

  想不了那许多,明楼和王天风转身回白塔,无论那身影是谁,白塔崩塌还留在里面就绝不会再有命出来!

  日光散射,第一缕日光经由镜面在祠堂黑云中投下了单薄的影子。

  轰隆——

  王天风和明楼撞上什么东西脑子里几乎同时炸开一声沉闷嗡鸣,自毁装置比既定的更早发动是明楼预料之中,他们唯一意外的就是血海军围山竟然还有人在此时上山!机关开启法阵运转,能量的罡罩把他们隔绝在了塔外。

  “阿诚!”明楼在塔下绝望的呼喊。

  王天风下狠劲拽了明楼一把,他被他搅得心乱如麻,“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谁?!”

  是谁?

  明楼回了神,从头至尾他都没看清那个身影,“你看清了吗?”

  王天风没松手拉着明楼直往后退,“看见了,但是看不清。”

  王天风想说那影子模糊的像个游魂,可他没察觉到任何阴气无法断言。

  明楼被王天风拖拽着后退,白塔崩解时飞溅的能量和碎片都不是他们血肉之躯能承受的,但到了一处山坳明楼不肯再退,无论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在此刻混进白塔,他都必须在这儿防备万一的变数。

  脑袋上被人扣了两顶钢盔,明楼和王天风回头,身后是余治和何书光,他们身后不远是身披银甲头戴火云盔的虞啸卿,几个来接应的亲兵正拿出更多装备,同样全副武装的张立宪手脚麻利从中拣出合适的,看出明楼和王天风没穿过铠甲,直接抛给余治和何书光替他们披挂。

  来不及赞叹这些职业军人的战术素养,明楼忙着问虞啸卿,“虞帅,刚才有什么人上山?”

  “个子不高,像个小孩……”王天风紧跟着补充。

  又一声巨响压过了虞啸卿回答的声音,但明楼和王天风看出他的口型是“没有”,他问他们怎么了。

  明楼刚要回答声音却噎在嗓子里,最关键的节骨眼上注定要横生枝杈,一片巨大阴影无声无息遮住了太阳。

  仰头看到的景象扼住了他们的呼吸,那一刻光明退隐空气冻结,骨龙张开它隐天蔽日的羽翼正在盘旋。

  一切都是那么无声无息,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骨龙从哪里飞起又是在什么时候到来。明楼被唤醒心中恐怖记忆,但他不知阴魂不散的死灵法师来干什么因而脑中一片空白,他听见虞啸卿的声音,统帅在问所有人“怎么回事?!”

  他也不知道么?骨龙怎么还在盘旋?电光石火间明楼猛地醒悟,他冲着虞啸卿大喊,“马!”

  后半截破了音。

  虞啸卿脸色大变,军人们齐齐回头但是来不及,来不及了!

  两条鲲鹏一般庞大行动却没半点声响的魔物自西南和西北现身,无声嘶吼响彻灵台,白塔上空的骨龙不再盘旋,双翼一震沿着流畅的曲线向前滑翔,魂火在它们空洞的眼窝暴涨,三条骨龙首尾相继包抄合围,朝着血海军留在原野上的马群张开了大颚——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骨龙的音刃斩断马腿割裂身躯,一匹匹战马在极度痛苦中倒下,单方面的屠杀像绞索不断收拢,狂风漫卷,卷起烈焰骁的哀嚎嘶鸣,卷起鲜血瓢泼如雨下。

  一声呼啸破空而去,银红的光芒如同苍穹上招展的旗帜,张立宪的强弓上染着他自己的血,虞啸卿沉声喝命,“羽阵!”

  九州第一雄师同时张开长弓,无数寒星随着虞啸卿“攻”的命令冲上天空,浩大箭阵如汹涌海浪齐头并进,沿张立宪所发令箭的轨迹自下而上扑向龙群。

  血海军万箭攒射何其霸道,骨龙地狱魔物又何其凶悍,龙群被箭阵带偏了飞行的轨迹而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挣扎着飞上高空重新集结,短暂空隙里虞啸卿一声呼哨,原野上立刻传来回应,一匹高大战马应声跃出一路疾驰,混乱的马群在它的呼唤下重新聚拢朝着芳山涌来,与此同时令箭再起,高空追击下来的龙群正面撞上了新一波箭涛……

  骨龙再次被阻拒,平原上蹄声如雷,先头的烈焰骁之王接近山脚,但不是所有战马都能追上它的脚力,骨龙随时可能冲破箭阵,虚颅催促的嘶鸣声中带着焦急。

  血海军两侧闪避让出马群的通道,虚颅前蹄踏上芳山的一刻,人与马都看到迥异于血海军银红色彩的黑红闪电逆着群马方向刺出,沿着马群边缘绕到马群后方才减缓脚步让人看清它的模样。

  云烟绕身,它看起来比烈焰骁更加高大,但比起骨龙,它又是那么渺小。

  魇兽,噙风。

  背道而驰噙风很快从马群中脱离,平原上只剩它孤零零的一个,蹄子踏进尸山血海,噙风在血海的中心站住了。

  明楼不像虞啸卿,他没有百万雄兵,没有战马如星,他只有从少年从生死一路过来的伙伴,他的声音不会令所有人都听到,但是噙风听得见——

  “噙风,跑!”

  骨龙的音刃把余音剪的粉碎,噙风在平原上人立而起,从它被召唤它就知道它的使命。

  它冲着天空中的龙群发出一声咆哮,比马嘶粗犷,比虎啸雄壮,比狼嚎嗜血和……悲凉。

  那是它对主人的告别。

  不必再有任何掩饰,朔望原上妖族的遗脉远比任何生物更能吸引来自幽冥的魔物,龙群在片刻的慌乱之后轻而易举就找到目标,而噙风早就遵照主人的命令朝着西方奔去。

  龙群就这样被带走了,清点战损自有人去做,但虞啸卿看着山下平原上的惨状心中除了疼痛更加清楚,他带来的烈焰骁十去其七,剩下三成还有一半短时间上不了战场。

  骑兵丢了战马,命就丢了一半。

  虞啸卿哭笑不得,怪不得骨龙放着漫山遍野的人群不管,一门心思攻击马群,原来被构陷的还有他虞啸卿!

  “小张。”他唤张立宪。

  “主帅。”张立宪一直就在他身边,而且有足够的聪明洞察当下局势。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嗯。”

  “那就去跟他们说吧。”

  看虞啸卿转身的方向他是去找明楼,何书光自觉跟上,临行看了张立宪一眼。

  张立宪勉强的对他笑笑。

  “哥,我和你去。”张立宪身边还有余治。

  血海军从前也曾遭逢劫难,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明显掉进了一个陷阱,不仅失去了他们信赖的战马,还有他们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真正的骨龙一来就来了三条。骨龙的恐怖他们身经百战仍然心有余悸,全然不知来自地狱的魔龙会在什么时候去而复返。

  阵地一片沉默,遇见李冰的时候李冰红着眼,张立宪拍了怕他的肩膀,知道他是痛心那匹魇兽。

  “主帅说,为了你们的战马,为了自家的性命,准备好刀剑和头颅,虞家军大旗不倒,兄弟们必将生死与共。”

  血海军军心稳固视死如归,白塔脚下却是另一番诡谲。

  明楼和王天风皆被困在塔外,罡罩内的白塔像是承受着极大压力不断发出吱嘎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明少,方才多谢了。”

  明楼不知祠堂里的具体情况正在头疼,见虞啸卿来了分出一点心思,“虞帅不回军中?”

  虞啸卿露出一个半是自嘲半是无奈的表情,“一条漏船,哪儿不是一样?”

  言下之意暂且和明楼站在一起,明楼正烦着,虽不意外但听到虞啸卿如此说还是觉得再好不过。

  “自毁的装置似乎卡住了。”

  “那怎么办?”想起明楼之前的问话,虞啸卿猜测道,“有人进去了?”

  明楼点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比起塔的问题,骨龙早晚要回来,芳山周边现在一定是伏兵重重,随时都会再有进攻,虞帅有什么打算?”

  “打算?”虞啸卿冷笑一声,“玧州军留守本土决不能擅动,我能带出来的人马几乎全在这儿,杀了马一时半刻我们确实要被困在这里,不过他们想要什么想干什么,还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虞啸卿不掩杀意,如今时局除了力战死守的确没有更好的出路。

  明楼和王天风对视一眼,千军万马有虞啸卿和血海军去应付,骨龙再回来也能抵挡一阵,可弹尽粮绝之后呢?骨龙来了,死灵法师也就来了,那么杀不死的亡灵大军还会远吗?

  即将到来的夜晚的恐怖令人不寒而栗,王天风说了一句根本不算安慰的话:“也要有命活到那时候。”

  此时日已中天,明楼的目光打大海上过,波光粼粼鸥鹭不闻,有限的几艘舢板怎么送走一万血海军?而且恐怕敌人也不会让他们顺顺当当地从海路走。

  “不能等天黑,虞帅,你的人就地砍树造筏,万一挡不住了能走多少是多少!”

  “血海军被他们逼下海,还能再上岸吗?”虞啸卿的沉着在于他知道更多内幕,海洋固然广大,但天空更加辽阔,骨龙又或者其他什么怪物的追击不是他们这些九州血统能容易承受的,他看着明楼的眼睛否定了他的建议,“明少爷,我们不是你。”

  “大少爷。”一直在旁边石头上坐着的王天风走到他身边,“牧师的心地收一收,事到如今你不能再优先想着救人,因为我们谁都不知道能不能走也不知道谁能走,比起活着离开更有可能的是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骨龙就要回来了,如果没有办法抵挡,迟早都会被它追上。”

  明楼面有不忍,就是知道骨龙厉害他才无法接受成千上万人要用血肉之躯去抗衡,但他并不单纯因为怜悯才迟疑。

  虞啸卿不想让他再迟疑下去了,岁月不曾在统帅脸上留下痕迹,但他的眼睛里有超出十年甚至更久远的风霜,“要打就在我们力量最强的时候去打,现在就是我们最强的时候。”

  他的话在所有人心里掀起波涛,余治当然站在这一边,“势在必行的仗,打了再说!”

  明楼眼中的悲悯却更深沉了。

  “虞帅,你可知自己为谁而战?”

  统帅的笑容英俊又悲伤,“为谁而战不是战?既要战,这条命就是老天的了。”

  明楼不再说话,但这静默也是由他打破。

  “撑着吧,我们会有北方的援兵。”



【金荷志·暮雨河山篇】 二十五章

二十五章

  藏书,雕像,器物,还不算各种家具和衣物,王天风仰望着二十丈高的白塔,聪明的脑筋完全想不出要怎么去执行大少爷那句“帮忙收拾”,明楼刚要开口,却被楼梯阴影下探出头来的小人儿引去了注意,“阿香,你怎么在这儿?”

  小女孩从阴影下转出来,明楼这才看见她乌压压的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花,眼睛肿着,青布绣鞋上沾着些许泥巴,手和脸却不知在哪儿洗干净了。

  “大少爷。”声音哑了,像只深秋来不及南飞的小鸟儿般凄凉。

  明楼伸手把小女孩揽到身边,一边摸着脑门烫不烫一边问她,“你从哪儿来的?”

  “爷爷五天前死了,临终叫我来找你和大小姐,庄上的人用马车送了我一程,到山下看见有兵就不肯再走,我绕着山沿着海边过来的。”

  明楼问明白她爷爷是无疾而终于梦中正寝,在邻人帮助下已经下葬,又问阿香吃过饭没有,阿香虽则悲伤,但明楼的善待让她缓过不少,听见问也不正面回答,干净的小脸透出孩气的狡黠,“吃了,我从后门进来的。”

  厨房是后门的必经之路,储物架上常年摆着水果点心之类,原来见他们之前小阿香就在厨房里盥洗过还水足饭饱,念及此明楼不禁莞尔,随即道:“吃过饭就先不要歇了,去大小姐房里把她的东西收一收,明天一早就要搬出来。”

  阿香答应着去了,明楼和王天风一起上楼的时候向他解释:“她是岭州人,出生不久父母害病死了,剩一个年迈的爷爷带她到雍州讨生活,遇见我大伯母就把他们带到芳山,那时我父亲还在,帮着医好了他们的病,又给他们一处南边的小田庄帮忙照看,我小时候逢年过节他爷爷常带她来走动,她从小不怕人,大姐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穿,不早不晚偏偏赶在这会儿来了……我是想送也送不走了。”

  不知王天风是不是故意,跟在明楼身后一个台阶边走边说,“看着和阿诚差不多大,怎么你对阿诚就不像对她?”

  明楼显然是听见了,可他走在前不说话,王天风也不能从一个后脑上推断出什么。

  明镜的东西有阿香去收拾明楼放了一半心,就算不放心他也分身乏术,家具器物一概丢下不管,白塔书斋密室里那些不能带走也不能见人的典籍密信却必须销毁,这个工程量便是他和王天风两人合力都显得庞大可畏。

  桌椅被推到一边,书斋当中一口大锅,锅里火苗徐徐燃烧,窗子全部打开,放走一片片黑蝶一样的飞灰流落向山川河流。王天风先前还心痛记载外间已经失传的古老典籍信件就这么湮灭,后来禁不住明楼催促和他递过来的浩荡书卷渐趋麻木,就这样埋首故纸堆里晨昏不分,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支响箭尖啸着从窗外驰过。

  箭尾拖着显眼的银红火焰,是虞啸卿的令箭。

  “怎么,时辰到了?”

  王天风无意识的念叨完就醒悟过来了,不是时辰到了,是那血海军之主有话要和他们说,明楼走到窗前,远远的血海军中令旗挥舞。

  “虞啸卿也不算没有人情味。”

  王天风点头,他们都懂旗语,虞啸卿的人不敢冒上芳山,唯有此法询问明楼需不需要人手。

  “你怎么不说他是心急?据我看他是老谋深算,免得你搬家不完借故拖延。”

  “管他呢,他血海军的精英有力气没处使要上来做苦力,咱们何必推辞?”

  明楼离开窗前回去烧东西,王天风顺手拿了桌上的圆镜映着日头一闪一闪和他们打信号。

  虞啸卿不愧世家子弟,明的暗的规矩门儿清,他本人自然不会上山,派来的是心腹张立宪领着余治和他手下一个辎重连,数目恰到好处的一队工兵,看样子真是来帮忙的。

  明楼不得不从灰烬纷飞里出来交代,“书房和最顶上的祠堂你们不能进去,余下的就拜托张营长和各位军士了。”

  余治想说什么张立宪没让说,可他还是在明楼回到烟熏火燎的书斋之前用绝对不小的声音开了口——“哥,我从来没见过引着外人拆自己祖宅半点不知羞愧还这么神气的人,真是少爷里的少爷……”

  这些话明楼一字不落的听见了,他在长长的螺旋楼梯上回过身,一手虚搭在扶手上,上等衣料勾勒出风流如画的身段,余治住了口,他和张立宪想着一样的事,这人不经意间的仪态动作也取景定格一般雅致,无怪乎从小在行伍厮混的溪婷一见便丢了魂着了魔。

  明楼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落在余治身上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等他再转身上楼去直到消失在门后,余治来拽了拽他张哥的袖子,“哥,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当然看见了,他们从前只在虞啸卿眼里见过那种神采,冷漠无情像一把薄薄的剑,却充斥着铺天盖地的警告意味——尽可试着招惹他,只要你还敢承受那个后果。

  “他……神气什么?”

  余治底气不足的嘀咕着,张立宪看了他一眼知他明白事理没必要苛责,可他也恼火,他们兄弟自打相逢就奉虞啸卿为神,这会儿看见什么人像他们的神便没有道理由衷的一股敌意,好在张立宪识大体记起主帅托付才没由着性子伙同余治他们一起胡闹,摆了摆手说道,“愣着干什么?都去干活!”

  聋子听不出他的恼意罢了。

  书房里,王天风不知在火里撒了一撮什么东西,火苗骤然迸发烧化了整箱的书籍,“三五不时出去看看,画蛇添足带上张立宪,这伙人的目的恐怕没那么单纯。”

  说话时明楼又递给他一摞,王天风伸手去接没想到重的离谱,坠得他往前一趔趄险些栽进火盆里,愤愤的回头瞪明楼,却见火光明灭映出一瞬间修罗魔神般的脸色,也就是那一瞬间,王天风读懂了他的心思。

  白塔覆灭之时就是明楼和虞啸卿结下死仇之时,血海军大军压境整座芳山风声鹤唳,明楼的从容应对难道不是无路可走才破釜沉舟?仇怨已然如此分明,但王天风不知道明楼还在隐忍什么,还在痛苦什么,无疑他的痛苦就是他隐忍的根源,斯文俊雅的明楼像是记忆中的一个影子,他从未见过明楼如此燃烧着执着的火焰。

  夜幕很快降临,漫漫长夜无人睡眠,军人与布衣不敢有片刻的懈怠否则恍惚和压抑又要来折磨他们的神经,他们逃避,他们紧绷,只有无知无觉的时间还没忘记将太阳又一次升起。

  晨光熹微,清风拂过白塔高处,那里明楼王天风和张立宪正目送血海军抬着明氏的家当下山装船,走在最前面的是余治。张立宪他们都是虞啸卿一手带出来,不会蠢到要去开箱检验,但不知是不是被芳山悠长的静谧感染,张立宪忽然说,“你还有一天时间。”

  轻飘飘的一句话里有许多含义,明楼给出的答复同样虚无——

  “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同样拥有。”

  身体的反应先于头脑的解读,张立宪浑身一冷扭头去看明楼,急切的近乎失了分寸。

  朝晖映出唇畔若有似无的笑意,修长凤眼里一派坦荡的清明,明楼被张立宪看着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他何必隐瞒?隐瞒他明知那些围绕着他的阴谋。

  果然是张立宪先移开了目光,他问心有愧,然而躲避让他陷入了新一轮的自我折磨,就在这时明楼伸手拉了他一把,张立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退后了半步,马靴的后掌一半都悬了空,被明楼拉回来免于白塔之下摔成肉饼,张立宪白净的一张脸红了起来半天不见褪色,他又在跟自己较劲。

  傻瓜。

  明楼和王天风无需对视便知彼此心里都在想着同样的事,他们这一句“傻瓜”绝非出于贬义。

  张立宪这个人,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从头看到底。生于优渥而知上进,生性刚强从不娇惯自己,可他到底还是被虞啸卿和身边的人娇惯了,在所有人看来,生存法则烂熟于心却仍然孩子一般心地单纯的张立宪,真是血海军中的一朵奇葩,这个“所有人”里当然包含了明楼和王天风。

  目光再碰到一起,张立宪说不出哪里变了,但变化的结果是他看着明楼却有虞啸卿、何书光这一干他熟悉亲爱的人从脑海中闪过,把他心上的护甲撕去了一片,“早些结束也好,早结束就能早开始。”

  言辞里的善意和安慰,就像东方的日光一样明亮美好。

  在那片灿烂美好里,明楼有片刻错觉,好像自己是虞啸卿,又好像眼前站着的是阿诚,柔情似水,在细雨里为徘徊的人撑起一把伞。

  明楼羡慕虞啸卿羡慕的快要嫉妒,坐拥百万雄兵,张立宪这样的傻子他也能护的周全。

  阳光照得人无处藏身。

  照出一无所有的人仅剩的那几根骨头历历分明。

  张立宪看着那人被逼到角落仍然俯瞰山川,心想把虎狼困在绝境最好还是杀了它们,否则一定会有卷土重来秋后算账的一天。可张立宪是虞啸卿的人,放眼山下,血海军的旗帜飘扬朝霞都为之失色,滚滚的火海湮没几根骨头岂在话下?于是张立宪情绪里仅剩的不能宣诸于口的尊敬和怜悯,都随他刺破云霄的羽箭一同没入青冥。

  令箭的呼啸声中山上山下一齐抬头,天空湛蓝无邪,又是一个好天气。

  虞啸卿统帅风度,他自己带几个心腹先上了山,大军在他身后有条不紊的前进。

  虞啸卿的气色比两个昼夜不曾休息的明楼好得多,他胜券在握,出于顶级军人的直觉依然忌惮着这位百闻不如一见的大少爷。

  “拿得起放得下,明少气度令人佩服。”

  拿话架人似乎是血海军的特色,虞啸卿一句话出来,赞了明楼不说还传达了自己“万事齐备赶紧开始”的催促意味。

  明楼哪有听不明白的,他微笑着轻轻摇头,虞啸卿面上不变,背后握着马鞭的手指却收拢攥紧了。

  “虞帅,血海军步行上山,军纪严明不扰浮云流水,我替芳山的草木谢谢您。”

  “何必客气。”

  话里透着一丝烦躁,唯恐夜长梦多,虞啸卿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明楼知他心思而不以为意,因为他也没打算拐弯抹角。

  “虞帅,大军可以暂时留在原地了。”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张立宪估摸着他们主帅快要杀人,给替虞啸卿背刀的何书光使眼色叫他离主帅远一点,怎奈何书光误会了他的意思,不仅没退后还替虞啸卿把刀拔了出来。

  王天风见状往前挪了一寸,但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视角好的人能看见他手里那一杆乌木刀鞘。

  虞啸卿的位置看不见王天风手里拿着什么但他能猜到,杀意瞬间暴涨又急剧收缩,他出人意料的冷静下来。

  “明少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楼神色安然仿佛对先前的暗涌浑然不觉,听见虞啸卿问他便答道:“上山的人绳子铲子都拎在手上,那虞帅身后的箱子罐子里都是什么?我和溪婷同学一场,敬重她有愧她,不惜推倒白塔只为她能安息,但虞帅你带着足够炸平芳山的炸药踏进我明家的族地又是什么意思?”

  虞啸卿被这一问问住,他军人血气效用优先,这一次却忘了不打招呼拎着炸药进门还要当着主人炸毁人家祖宅是怎样强盗行径,何况同为世家,虞啸卿当然明白自己无心中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啻侮辱挑衅。

  在场诸人无论王天风还是张立宪何书光都没想到有此关碍,一时和虞啸卿一样无措,局面就此僵住。

  同样令人想不到的是虞啸卿还没开口血海军中竟然有人出声,声音里掩不住的气喘显然是急行军了一段长路,而听那懒洋洋好死不死偏又活泼闹腾的腔调,不是护送明氏家当装船回来的余治又是谁?只听他老远的喊道——

  “我们不炸,我们不炸这座塔它能自己倒了?还是大少爷你金口玉言,说让血海军停就停,说让白塔倒白塔就倒?”

  这个二百五!脑壳翘掉了?

  张立宪绷着一张俊脸心里却忍不住笑,不知余治真明白还是假糊涂,主帅碍着面子他们碍着主帅的面子,谁也不好说什么的时候幸亏有个瓜娃子,搁往常永远都在状况外的余治总能胡搅蛮缠把死局翻腾活了,但这一次他们碰上的是明楼,明楼绝不会让他的算盘随随便便被打破,明楼依旧站在那儿,站在虞啸卿面前,挡在他和白塔中间,沉默的气势逼人,他不让开谁也别想跨过去。

  张立宪把余治按到自己身后确保他不再胡说,抬眼看到虞啸卿的神色又镇定如常。虞啸卿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十分显眼同时十分尴尬的何书光和他手里的刀,刀锋的寒芒映在他眼里,他对明楼说道,“是我疏忽,虞某在此谢罪。”众人反应不及时虞啸卿一把夺过军刀反手划在臂上,霎时间血流如注,张立宪们要上前却被虞啸卿一眼瞪回去,年纪最小的何书光急的直掉泪,主帅宝刀削铁如泥,虞啸卿那一下绝对切进了骨头,他的臂膀此刻只有不到一半连着了。

  “明少爷,这一刀能抵虞某冒犯的账了吗?”

  虞啸卿说着把刀丢还何书光,压不住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正在忍受的剧痛。

  明楼不料虞啸卿烈性至此,可他要虞啸卿的膀子何用?顺水推舟点头答应,免得虞啸卿真切掉自己一条胳膊给自己招来血海军众怒。

  “既然平了账,明少爷就该给我的辎重管带一个答复。”

  明楼挑了挑眉,见过护短的,但没见过虞啸卿这样的,他看了一眼余治,嘴角不免一抹嘲弄:“明楼不能金口玉言,但这白塔我说要它倒它就会倒,劳烦血海军退到山腰,半个时辰之后再来挖凤章。虞帅若是愿意,不妨带几个亲兵留下做见证,见证芳山明氏就在今日终结。”

  明楼言语荒唐,而虞啸卿并不迟疑,即刻传令大军退至山腰以下,中军校尉海正冲暂代帅职,他再一次显露出护短的毛病,把不用问就知道绝不肯离开他的张立宪何书光们留在身边充作侍从,等人群如潮水般退却之后,明楼走在前头,把虞啸卿等人引进了白塔。

  在白塔整洁高雅的客厅坐下,反应过来的虞啸卿些许愕然,他这是被当成客人了,他也是能做明家客人的么?

  不知明楼要如何一句话推倒白塔,军人们顾虑重重的时候明楼拎了一壶热水出来沏茶,之前消失了片刻的王天风也拎着一个类似药箱却更大的木箱子重新出现,“虞帅,我看看您的胳膊。”

  虞啸卿的胳膊一直在流血,这会儿能得到治疗张立宪们的注意力全被引了过去,但张立宪也不免狐疑,难道明氏不是牧师世家?给主帅看伤的为什么不是明楼而是别人?

  接下来王天风高明的医术把张立宪的疑问引向了别处,虞啸卿伤势严重,但王天风不知用什么药水洗净了血污,伤口随即不再出血,又拿一炉熏香在伤口附近点着,气味十分安神,不一会儿虞啸卿的手指就开始阵阵抽搐,张立宪们还以为有什么不对就要拔刀,没想到虞啸卿止住他们,“没事,长骨头,麻得很。”他本人都惊诧王天风神乎其技的医术,张立宪们更是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王天风——

  区区几根草药,也能活死人肉白骨?!

  王天风戳破了他们幻想的气球,“不是长骨头,是粘骨头。寻常人伤手断脚可以绑个夹板固定,虞帅英雄人物也那样打扮不是煞风景?这骨头粘上了,以后会长得更牢固,但虞帅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再折腾这条胳膊了。”

  王天风说话另有一番尖酸刻薄,但能不能听出来却难说,此被艳羡着一身医术,冷嘲热讽的事主全都充耳不闻。

  虞啸卿不同于那几个已经在暗自盘算怎么把王天风挖角过去的“侍从”,王天风再厉害却甘愿仆从于明楼,那明楼身上一定有他不为人知的厉害之处,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

  “明少爷,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明楼没有答虞啸卿却看向王天风,王天风说,“香烧完了就完了,最多两盏茶的功夫。”

  “他说两盏茶的功夫,虞帅就尝两盏我们芳山的茶,两盏茶后自有分晓。”

  虞啸卿不知明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位高权重素来自信,此时大军就在山上也不怕明楼玩什么花样,因而默许了他的建议静观其变。张立宪们见主帅默许自然不会再说什么,甚至饶有兴味打量起这传说中的白塔。

  王天风在一旁陪坐,笑意清浅姿态从容,说是客人或主人都不错。

  明楼是个待客有道的主人,一面用优美的手法洗茶分茶,一面闲话家常徐徐道来:“窗外的合欢叫做雪合欢,是从前我父亲培育的,他说它颜色洁白,将来开起来满山飘雪,而且和别的合欢都不一样,雪合欢花期紧跟木樨之后,是入冬之前最后开的,百花就此告别,‘万紫千红归去,留一片无瑕洁净’的意思。只是眼下不到深秋,花只有早开的几朵,远没有冰雪乾坤的气象,诸位权当外面现在是一片雪白,总归这花和今日的景致,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明楼话音落了许久都没人说话,坐在这里的军人都不是粗人,何况他们一腔热血见惯生死,心中的慷慨绝非寻常人能有,那雪满乾坤苍茫大地的清冷与静寂,反而是他们尝惯了血与火豪饮大喜大悲的灵魂的归处,他们自风霜里走出,终了也要回到那片风霜里去。

  茶水的热度流不到心底,那里徜徉的是高山上浓密不见天日的云雾和更高处灿烂的阳光,生与死荣耀加身,走过山山水水,怀念的还是当初洁白,这是他们无法逃避的真实,像笼罩他们的白塔会在两盏茶后重归尘土一样真实。

  斯时斯景即将永远消逝。

  军人们有些颓然,没人像他们用尽每一丝力量去生存,他们每一个都可以说不辜负活着的时光,但他们每一个都要面临无法逃避的终结呢?未知会洗去他们的一切。

  是虞啸卿最先察觉有什么地方错了,白塔里流淌的沉默明显分流,他们的沉默与王天风与明楼都不同。坐在这行将死去的建筑里,从容坦荡的是此地的主人而不是本该置身事外的他们,命运交换的错觉让虞啸卿们觉得自己就是白塔,失去所有挣扎的意义,在一片死寂中等待一个最后的时刻,而那个时刻之后会怎样……他们并不知道。

  虞啸卿终究是个聪明人,他想起这明知真相而无法自拔的错觉可能就是他们被“挽留”下来的原因,他看穿了明楼的小把戏,但不得不承认这小把戏是个沉重的报复,明楼先前要求退兵的风波也不过是这报复的垫脚石,明楼就是要虞啸卿坐在这里,坐在这里感受这种死亡,直至永无止境的静默迫使他敬畏这种死亡。

  这是明楼的报复,报复给毁灭白塔终结明氏的人,纵使此后芳山明氏不复,血海军也绝不敢夸耀今日之战绩,他们赢得胜利,但这样的胜利无论如何不会令他们高兴,他们都曾陪伴这栋建筑建筑死去,都在最后的时刻被无关成败的气魄席卷,末日面前这注定垂成的白塔知道如何面对,而他们不知。

  静默归于沉默,徒有敬畏。

  “兴衰轮回,明家先人料到会有如此一天,白塔始建就有它自毁的装置,数百年来不断保养时刻等待,但不到这一刻我也不敢相信,结束它空转的人会是我自己。”

  明楼说完起身请虞啸卿们出去,白塔坍塌谁也不想被活埋在里面,但虞啸卿没有就走而是定定地看着明楼,他的亲随们也都看着明楼,年轻的脸上写着,明氏象征不容染指直至覆灭。

  那是一个没落世家最后的尊严。


竟然黑张译,竟然黑张译,竟然黑张译!
我忍,我忍,我忍,我译哥才不在乎这点破事!
译哥,老段,邢哥七哥,这都是情怀,不一样,不一样,亲人一样,多年不见,可你照旧是我血浓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