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鹿

黄河远上 白云一片 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 杨柳春风 不度玉门关

【楼诚】金荷志·梦里花落篇·章一

金荷志

  1. 金荷叶,金制莲叶形的杯皿。
  2. 烛台上承烛泪的器皿。形如莲叶,用金、银或铜制成,亦借指烛。



一篇·梦里花落


昼梦

红粉正当时
晴明吐翠微
一春香雪梦
醒见落花疾


第一章 芳山白塔


明楼童年的记忆大部分是围绕着一座白塔的,东海之滨,有山名芳,山腰向阳,云石筑塔。塔身十六层,晴天嫩生生的白,阴天雾茫茫的灰,在夏天最灿烈的日子里摸起来也是沁凉的。山不是太高,塔也不是太高,可明楼总不能忘怀,一级一级石砌的楼梯在扫塔的过程中变得既高且长。

明楼懵懵懂懂对这世界有感觉的最初,白塔就一直占据着一席之地从无动摇,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他家住在白塔,他在塔中出生,白塔就是他的家。

他记得自己被装在一只篮子里,裹着襁褓,仰望着越高越尖的塔顶,厚重的塔壁一层层清晰,无瑕的云白被镀上暖调,是姐姐沿途打开了窗板让阳光泄进来,等她行至最高处,整座白塔就玲珑而透亮了。

高高的穹顶,缓慢游移的笔直光柱,空气里雀跃的灰尘,一些明楼还不清楚是什么的壁画与雕刻,他是那样习以为常,又是那样大惑不解仿佛第一次见到。

他从篮子里爬出来,想站,但站不稳,被小被子绊了脚咕咚一声趴在地上,脸颊平生第一次触碰坚硬的凉意。新鲜感使他忘了计较疼痛,似乎也不是很痛,阳光洒在他身上,一面暖,一面凉,暖过头了凉过头了,他就努力翻身换一面接着晒接着冰,冷热交替循环的十分快乐,直到遥远的高处响起一声气恼的呼唤——

“明楼!”

年长不了几岁的姐姐总是喜欢连名带姓的叫他,她是个脾气火爆秉性却异常温柔的小女孩,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事实证明她五六岁时的性情一生也未大改。

姐姐急急忙忙从楼梯上下来,扶起弟弟拍了拍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抱回篮子里才整理起他凌乱的衣纽和裤腰。

明楼能扶着姐姐站着,笑呵呵的含含糊糊的叫了一声“姐”。

姐姐不领情,黑着脸瞪了一眼傻乐的弟弟,理好小娃儿的衣衫搂在怀里去暖他着凉的半面。

明楼张开手臂扒在她颈上,难得乖觉。

姐姐轻轻拍着他的背,默默思考着母亲带她时是否也这般烦难。

可她回忆不清母亲的样子了。

明楼更记不清。

她只记得母亲很美很美,皮肤像牛奶,黑发如瀑,灰蓝的眼睛清澈之余总显得有些薄情。

想起母亲倒使小女孩更加珍惜弟弟,明楼是明家女眷口中连一口母乳都没吃过的小可怜儿,他们的母亲明明在世,却把他们姐弟丢给他们的父亲不知所踪。

父亲是绝口不提母亲的,也不许人议论她,每每触及了,做女儿的想是自己太年幼,无法理解那含着悲伤喜悦过于深沉又过于轻灵的复杂情绪。于是她相信父亲告诉女儿的,等她长大了就会明白。

长大。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是所有子女心中的魔咒,无论黄口童颜还是白发苍苍,它像魔咒,遥遥无期而挥之不去,明镜从记事起一直念想到了五六岁。

姐姐的名字是“明镜”,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弟弟的名字是“明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轮回的,升降的,由他去,明家的后人们做那个不变的就好,冷眼旁观,不随世事沉与浮。

超逸洒脱,已是父母沧桑之后给孩子们最好最由衷的愿景,至于实现与否,却在他们无力控制的未来。

岿然不动,合的是他明家世代牧师的身份。

和西方教会牧师的职能相似,九州牧师却和他们分属两派,在本源上有质的不同。西方牧师是神职,借神力行神道,九州牧师则多是世袭,他们力量的源泉是祖先的英灵,一个牧师世家,祖上多半是武荫,家中必有长生祠,敬奉前辈忠魂烈节。因而关于九州牧师究竟是牧师还是阴阳师的争论至今不休,上个纪元达成的见解沿用到本纪,普遍认为他们既不是神职牧师也不是阴阳师,而是一个既不纯粹光明也不纯粹幽暗,和阴阳师同源却做着神职的第三角色。

九州习俗,长房长子承宗祀,芳山明氏这一代的扫塔人却是长房次子,明锐东。

明锐东少年天才。

已故前代雍州祭这样评价明家二爷,那时他还是少爷,只得十六岁。许是怕他骄傲,州祭又补充,“一千年难说,但五百年少有的人才还是称得上的。”

老州祭这几句话像是河中小洲,把水流分向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本应继承扫塔人之职的长子明毓东本就志不在此,乐得把荣誉让给二弟,拿芳山白塔换了身向九州红尘去。

大哥潇洒,做弟弟的又怎能不坦然率性?少年天才一顶桂冠压不住质本风流。明锐东小明毓东一轮十二岁,得了虚名不以为意,可这不以为意之下,是埋得更深的桀骜,十六岁的扫塔人,放眼九州能有几个?父母早去,长兄云游,雍州一地,芳山一脉,独留明二爷乐得逍遥。

越是稳固的东西,越是命中注定一击即破。桀骜也是。

世人无从追溯明二爷和雪尘夫人的初见,只道金风玉露,宿命有定。那雪尘夫人乍一看九州人士,亲睹风采者谓之不然,九州人何有那样的灰蓝的瞳色?美则美矣,然冷心冷性,明锐东也就罢了,明镜明楼一双儿女,她也舍得了放得下,一去便无期。

有人猜测雪尘夫人是来自大洋腹地的海人,所以她走后九州都再未听闻她音讯,有这样想法的多是明家族人,可就是他们也不敢找明锐东去验证。

去了便去了,谜题不理便不是谜。

明楼对母亲没什么概念,面浅缘薄大抵如此。大几岁多和母亲相处几年的明镜模糊记得,那位美人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吹笛,清越之音笼罩着芳山,渐渐低沉,终至如泣如诉,忧思无尽。

所以她离开,住在白塔里的人也不怨她,那笛声里,道不尽始末原委却道尽了情衷无奈。

可日子不能总这样下去。

明堂来时正看见两个孩子睡在花阴下,他抱起明楼呼唤了一声明镜,怀里的小男孩整个都是桃花蜜香,甜的快要招蚂蚁。

明镜醒了先去看弟弟不哭不闹才招呼了明堂“大哥”,明堂看看明镜又看看明楼,心里涌上淡淡的说不清好坏的滋味。他和他们的父亲是一母同胞亲兄弟,可他们叔伯兄弟兄妹之间模样却不仔细看就找不出血缘上的相近,明家人都是杏眼圆方脸,端庄而堂堂,明锐东明毓东明堂明家族人大多如此,而明镜明楼两个是凤眼莲萼面,明堂几乎是一下子就想起了他那位婶娘,再端详又发现,明镜还不大显,明楼五官虽未长开但瞳仁里蓝莹莹的细碎星光分明乃母之风。

“二叔呢?”

“去周家了,他们家小宝又不舒服了。”

明镜话中尚且听不出太多情绪,明堂却激烈多了,“什么不太好?”他有些愤愤的烦躁,“我看他们家就是疑心病!三天两头叫二叔过去,以为谁是傻子?二叔是牧师,将来要做祭司做州祭,他们这不是诚心让二叔在阴阳师那里难做?二叔是老好人不计较,可别以为就没人计较,他们是想把他们家的三姑娘嫁给二叔吧,婶娘只是离家又不是……他周家就愿意把嫡出小姐给人做小?!镜儿,我这趟来就是来替我爸给二叔捎个话,他活着,二叔就别想绕开你和明楼再娶!”

明镜咬咬唇不出声,眼睛里有了水光,她早慧也不是全能,小女儿心性一个不留神就在大哥跟前没忍住。她家住在山上,住在塔里,却不代表与世隔绝,芳山东面是海,山脚下就是雍州大地,周家也是世家,和明家好些产业上的来往,周三小姐恋慕明二爷早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明家明媒正娶的二夫人,终究是他们的母亲雪尘夫人,母亲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走不可?一去无期,周家的心思又活络了。

“镜儿,别急,我在这儿等二叔,今天就把话问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个主意说清楚,一家子跟着他悬心什么意思呢!镜儿,你看小楼睡这一脸口水,走,我先带你俩洗洗脸去。”

明楼的小脸儿未必真脏,但明镜需要洗把脸缓缓心情。

洗完脸,门扉那里飘来风铃的轻响,没听见脚步声孩子们也知道是明锐东回来了。

二十七八,白衣胜雪,明二爷穿花渡柳而来,相貌堂堂谪仙依旧,已是两个孩子的爹又逢人生变故,气质又非少年可比。

“二叔。”

“明堂来了?”

明锐东从明堂怀里接过儿子,摸摸明镜的马尾辫先一步带路招呼大家去亭子里。

明锐东是个会享受的人,芳山原本多溪,他选了一处密植葡萄架成凉亭,遮阴避雨,泉水就在脚边。

明镜找借口溜了,这是她和明堂事先商量好的,明楼则被父亲抱着不放而留了下来。

这一照面足够明堂发现二叔还是一贯的偏疼明楼,虽说子女一样,但明楼的眼睛太像雪尘夫人,等他长大以后通晓人情世故,不知十分的形似之外又会不会再添十分的神似——明锐东娶妻时明堂已经是十二三的少年,他对雪尘夫人比明镜还要印象清晰。

“二叔到周家去了?”

“嗯。”明锐东一边答着话一边从葡萄藤上掐了一截卷卷的葡萄须给明楼玩。

“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明锐东瞥了侄子一眼,父母早丧,明毓东生性洒脱却唯独二弟面前总以大哥身份自持时时以长兄如父自律他律,以致明锐东倒是和小不了几岁的侄儿处的更情切随便,“你是问周小宝呢,还是周季妍?”

周季妍是周三小姐的学名。

“都一样,”有一双不太靠谱的父亲和叔叔,明堂小小年纪性格还毛躁些心思却老成,他们叔侄不端着,谈话也直接,“我爸说了,镜儿和楼儿都还小,你别尽顾着自己风流。”

“他哪只眼瞧见我风流了?”

“我是转述我爸说的,有问题你问他去。不过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小楼还是个小呆瓜,可镜儿不是这个年纪的其他小姑娘就知道傻玩傻乐。你不至于对不起他俩,但你整天往周家跑是什么意思总得交代明白,别总让镜儿忧虑,他们姐弟俩够委屈的了。”

侄子像个小老头,明锐东看着就想笑,按着心里突突跳动的疼,他嘻嘻一笑,“谁说是我去找季妍了?谁告你每次去周家我都是自己去的了?”

“此话怎讲?”

“你多久没见芙蕖了?”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二叔!”

明锐东所言却是明堂意外之想,原来去见周季妍的是汪芙蕖!

粼塘汪家亦是雍州有名的牧师世家,但比起明家树大根深终究差了一箭之地,何况牧师常有,明锐东这样的天才却不常有,望着自己神仙似的二叔正在仲春时节的葡萄架下和小堂弟玩飞高高,联想汪芙蕖干瘦没精神的样子,明堂不厚道的追问了一句,“二叔,有你在旁边对比着,周三小姐会看上汪芙蕖?”

“阿堂,你不要以貌取人,芙蕖有芙蕖的长处。季妍的心思我也说不好,一切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我操那个心干什么?反正谁娶谁嫁都和我没关系,硬要往我身上牵扯到时候我可不管,我还想看看动起手来到底谁打得过雪尘?”

每每话题停在“雪尘”两个字,明堂都不再往下追问,一时熏风徐徐,四下寂寂,直到明楼哇的一声哭了,叔侄两个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抢出他嘴里的半截儿葡萄须,也只能抢出半截儿——

“这么涩你还不松口,还咽!阿堂,你看楼儿酸哭了都不吐出来,是不是智力不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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